体坛周报全媒体记者 武一帆
几乎每个成功人士都经历过一段艰难的岁月。对德拉富恩特而言，13年前的他，还在家乡阿罗街边的咖啡馆照例吃着简单的早餐，消磨时间，拷问现实，探寻未来的可能。人已年过五旬，失业一年半，有三个孩子，经济压力很大。比起宏大的目标，他更想赶紧找份稳定的工作糊口。随手翻开报纸后几页，在讣闻和填字游戏之间的招聘广告栏，德拉富恩特的目光聚焦在几行字上：西班牙足协诚招青年队教练。彼时的西班牙国家队如日中天，拿下刚刚在波兰和乌克兰欧洲杯夺魁，取得大赛三连冠。国字号教练这样重要的岗位居然通过如此潦草的方式进行招聘，任谁都会怀疑。但一团希望之火在德拉富恩特胸中燃起。他联系了自己在足协的的旧相识，曾任西班牙国青和国家队主帅的桑斯。老朋友不仅确认了招聘的真实性，还答应帮他递送简历。
路易斯·德拉富恩特，时年53岁。16岁进入毕尔巴鄂青训营，在克莱门特手下以主力左后卫身份在1983和1984年获得西甲冠军和一座国王杯冠军，曾入选各级西班牙国青队，代表西班牙出战1988年汉城奥运会。退役后先后在塞维利亚和毕尔巴鄂青训营工作，还担任过领队，带过拉莫斯、纳瓦斯、普埃尔塔和苏塞塔等国脚。2011年被当时在第三级别挣扎的阿拉维斯选中，但只干了11场就被解职。那也是他职业生涯唯一一段成年队执教履历。在西班牙，踢过西甲，拿过冠军，退役后拿到职业教练资质的人茫茫多，德拉富恩特并不是资质最好、背景最硬的人。但经过几轮面试，他应聘成功，但聘期只有3个月，先带队打U19欧青预赛考验一下水平。这份看起来同样潦草又满是不信任的聘书，改变了西班牙足球的历史。
2013年，德拉富恩特带队在立陶宛欧青赛小组赛力克葡萄牙和荷兰脱颖而出，但随后被法国在半决赛绝杀。有趣的是，那支法国队的队长正是如今西班牙防线的中流砥柱拉波尔特。这个成绩说不上优秀，毕竟当时西班牙各级青年队在欧洲几乎是独一档的存在，但也算让德拉富恩特通过了考评，获得续约。之后两年间，情况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西班牙从巴西世界杯惨烈出局，黄金时代宣告终结，青训工作回到踏实安静的轨道。这是德拉富恩特更适应的环境。2015年，他带领西班牙U19在希腊夺得欧青赛冠军，迈入个人执教生涯第一个高光点。不过这个冠军在外人看来也没什么了不起：西班牙在过去13年来在这项赛事已经拿了6座冠军，而且这一次的夺冠过程历尽艰辛，西班牙几乎在小组赛就出局，留下一些负面评价。但无论对教练个人还是对西班牙足球而言，这都是个历史节点。那支球队内的中场双核罗德里和米克尔·梅里诺，以及替补门将乌奈·西蒙，在11年后打开了通往金杯的道路。
如果照这个势头发展，德拉富恩特的晋升之路能继续加速，甚至在步入黄昏之年前回到职业领域。毕竟俱乐部主帅合同可比足协青年队的工资丰厚多了。但命运开了玩笑，从2016年到2019年，德拉富恩特的球队连续3年没能打进欧青赛决赛圈。持续的挫败让他开始自我怀疑甚至萌生去意。一直力挺他的足协青训主管梅伦德斯鼓励他留下，还让他带领U18参加地中海运动会。这回西班牙在决赛击败意大利夺金。正是这块看似无足轻重的金牌，帮德拉富恩特迈过了最艰难的一道坎。
就在德拉富恩特不断努力走出困局时，外部环境发生了剧烈变化。鲁维亚莱斯当选足协主席，终结了比利亚尔在该位置上近30年的统治。紧接着，2018年世界杯开打后，西班牙主帅洛佩特吉因皇马“官宣门”临阵下课，领队耶罗临危受命带队，在淘汰赛首轮被东道主俄罗斯淘汰，匆匆回家。U21主帅塞拉德斯也被挖角，宣布加盟皇马。足协内部也面临岗位调整。梅伦德斯在离任之前安排了次序升级补位：德拉富恩特从U19升到U21，桑蒂·德尼亚从U17升到U19……
在U21国家队，他与自己带过的U17冠军队主力再度重逢，并将法维安·鲁伊斯、奥尔莫和奥亚萨瓦尔等新星召入麾下，打造了一支由各青训体系中的天才球员的团队。不过从第一天开始，他就要求队员们放下天才的特权和包袱，全身心融入团队。一年后，这支国青队在意大利欧青赛再度夺冠，尽管开局还是有些不顺。西班牙和东道主同组，首战告负，再战比利时依靠鲁伊斯的绝杀胜出。半决赛和决赛分别对战法、德，西班牙均展现出惊人的控制力和决定力，赢的毫无波澜。鲁伊斯获得赛事最佳球员。更衣室内，德拉富恩特拿出了自己4年前在U17欧青赛夺冠后手写的一封信，当众读给球员们：“你们是不可复制的一代。好好享受这一刻，但别忘了，这只是漫长而荣耀之旅的开端。你们还能做得更好。”
2年后，这批小伙子以国奥队主力身份参加了东京奥运会，欧洲内战是西班牙的舒适区，但一旦到了真正的洲际赛场，弱点变暴露出来。小组赛末轮，西班牙打平阿根廷，争得小组头名。但在淘汰赛却步履维艰，与科特迪瓦、日本包括决赛对阵巴西，都拖进了加时赛。金牌争夺战中，西班牙一度由奥亚萨瓦尔扳平比分，但最终被马尔科姆绝杀，只摘得银牌。无论U21欧青赛还是奥运会，西班牙都没有突出的射手，甚至没有非常亮眼的个体，但凭借强大的团队合力，总能把控住场面，并在不经意间由某个对方忽视的球员完成致命一击。这种风格延续到了随着德拉富恩特和他这批嫡传弟子带到了后来的欧洲杯和世界杯赛场。
2022年底，西班牙在卡塔尔世界杯被摩洛哥在点球大战淘汰，路易斯·恩里克在一片喧闹声中宣布终结合同，从主帅位置离任。2天后，足协宣布德拉富恩特接手教鞭。球迷圈一片“德拉富恩特是谁”的纳闷声，之前几乎没听说过这个已是花甲之年的光头老人。即便是常年跟队的媒体人也普遍认为足协“向上递补”的思路有些保守，猜测大概就是权宜之计，毕竟之前几任由国青队向上提拔的教练，桑斯和洛佩特吉的结局都不算好。何况德拉富恩特已经61岁，路易斯·恩里克几年间大拆大改留下的摊子，他能收拾起来吗？
然而新教练第一次与媒体见面，就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几乎一次就记住了所有记者的名字，脸上挂着亲切和蔼的微笑，对任何角度的提问，哪怕是带有冒犯意味的问题都予以耐心的回答。更令人惊讶的是，面对接连不断的关于“经验不足”的质疑，德拉富恩特的自我介绍诚恳而自信：“我当了15年职业球员，赢过冠军，入选过所有级别的国青队，还当过领队。实话实说，坦诚相见，如果有人真正了解西班牙足球的未来，那就是我。”
德拉富恩特没有吹牛。他一方面继承了恩里克在建队和战术改革方面的遗产，一方面将自己的“好人哲学”贯彻到底：抛却大家长作风，将球队变成家庭；不再与媒体和球迷故意作对，缓和外部气氛。但直到此时，人们扔不知道他在技战术方面究竟是什么水平，直到欧洲杯和欧国联先后到来，彻底验明正身。实际上，直到世界杯结束，德拉富恩特的球队只在120分钟内输过2场比赛，一场对苏格兰的欧洲杯预选赛，一场对哥伦比亚的友谊赛。而欧国联决赛对葡萄牙点球失利，从另一个角度也让德拉富恩特下定决心：能在90分钟内解决比赛最好，被拖入加时赛也尽量不踢点球大战。
现在回头看，西班牙确实具备这样的比赛操控力。2024年欧洲杯，西班牙带着一套全新的阵容和打法亮相德国。小组赛轻松击败克罗地亚和意大利，淘汰赛连闯德国和法国两道难关直通决赛，最终依靠奥亚萨瓦尔的绝杀击败英格兰夺冠。7场比赛，7场是胜利，尽管中间对阵德国出现过些许争议判罚，但其超然的整体实力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认可。尤其是超新星亚马尔和尼科·威廉斯两翼齐飞和凌厉的垂直打法，轻松撕裂对手防线的同时，也打破了西班牙之前十几年间传控打法“乏味”的刻板印象。
这一次，人们不但记住了亚马尔，也记住了无法逾越的库库雷利亚之墙，以及擅长一锤定音的“梅超锋”。记者们逐渐意识到，坐在他们面前的这位熟悉的邻家大叔，可能是西班牙乃至世界足球史上水平最高的教练之一。同样激励球员的话，别人说就显得浮夸做作，从他口中传出就显得情真意切：“我誓死捍卫我的球员，球员们也会誓死捍卫我。这代球员是社会的榜样。团结、慷慨、友情和羁绊。他们是年轻人的榜样。”
这样的球队，这样的统帅，世界杯来临时，没人会拿老眼光来看待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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